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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夣睁开眼睛,有风从颊边掠过。
他发现自己端坐在一辆朴素的马车上,竹制车帘卷起,窗外竟是一片月明如洗的夜空,马车随风翱翔,脚下是玉带般的叱咤水江,还有星罗棋布的村庄与道路…
“有没有搞错?轲轲?这就是你最重要的回忆?!”
耳畔传来说话声,宋夣抬头,看了眼马车门框上方,那里趴着一只很大的蛾子:
“你在我的幻境中作甚?还有…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?”
“要你管?!”
蛾子发出气急败坏的声音:“这种精妙绝伦的法术,跟你解释也解释不清!”
“无所谓。”
他两眼直视前方,青灰色的夜空中,那轮明月异常巨大,银色的光辉遍洒,清冷,却很温柔:
“陆子充。”
“干嘛?!”
门框上的蛾子没好气的回道。
“你不惜自毁形象,也要跑来窥探我的梦境,是想知道,我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吗?”
“没错!”
蛾子顿了下,又道:“准确的说…你是如何变得那样强大?你的强大,又达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呢?”
“强大?那就是你看到的?”
宋夣木着脸,伸出手,天绫青丝法袍的衣袖在风中翻动,白玉般的手掌心朝上,四周景物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吸引,扭曲着,碎裂了,一股脑钻进他手心里,瞬间天地翻覆,星辰倒转!
蛾子差点也被吸了进去,连忙挥动翅膀,停在他金色的发冠上:
“干什么?!要杀了我吗?!”
“你问我最重要的回忆,为何是这辆轲轲?其实答案如何,你也该猜得到吧?”
“哼,是跟我师姐有关吗?”
“芸芸众生,寥寥苍茫,与我何干?唯独是她,也只有她。”
“但她也是因你而死!…”
“你不也一直在愧疚吗?”
蛾子一时语塞,翕动翅膀,宋夣轻轻合上手掌,周围景物变幻,不再有飞翔的轲轲、月色和星罗大地,就连他身上法袍、头上金冠也变了样子,换回平日黑色的箭袍纱冠,可停在他肩上的蛾子却没变,两人置身于仄仄狭路中,两边石壁燃烧着淡蓝色的油灯。
“这还是…你的梦境?!”
“不,已经回到现实中了。”
“什么?!那我为什么还是这副鬼样子?!”
“你不是说了吗?如此精妙的法术,我怎能洞悉?”
“你…!”
陆子充恨不能在他脖子上咬一口,可惜魂化只能成蛾,成不了老虎狮子。
宋夣沿路拾阶而下,两旁鲛人油燃烧的火焰照亮他白玉般的脸颊,散发柔和的光晕,竟有几分透明。不多时,他便下到石阶尽头,那里矗立两座巨大的人面雕像,中央一扇破败的泥灰小门,与四周恢弘景象形成强烈的反差。
有人站在门边。
他有一张标致俊秀的脸,略显苍白,乌黑的长发用宝石束起,华丽的外衣上交错金银线刺绣的繁复花纹,黯淡的灯火下熠熠生辉;他面冲小门站立,两手拢在袖子里,看上去忧心忡忡,又心神不宁的样子。
当宋夣走近的时候,他毫无察觉,似乎当他是透明的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化身蛾子的陆子充恍然大悟:“不光是我…现在你也是以灵体的形态出现,对吗?所以花卜才看不到我们。可是为什么?你既然有能力在幻境中出入自由,为何不回到肉身中去?”
“花卜?你认识他?”
宋夣冷冷的提问,让陆子充顿了下,很快反应过来,反问道:
“你不认识他?”
“昔日在他曾在尸人手中救过灵姑娘,但此等经年妖兽,一定被修为强大之人驭使,他真正的主人是谁,我到最后也没能调查清楚…你知道吗?”
“不。我也是因为他曾在师姐身边出没,才知道他的姓名而已。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?…”
佯装镇定,陆子充此时却已经心急如焚。
花卜在这,韩灵肃肯定就在那扇门后面,但他如今魂化为蛾,离开了宋夣,就会断掉维系,被迫回到自己的幻境中,等到重新挣脱,回到现实的时候,不晓得已经发生了怎样的事情,万一她遇到什么危险…?!
“那扇门,通往死者之地。”
宋夣突然冷冷开口,淡然说道。
“死者之地?”
“九地阴曹与阳界的区隔,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泾渭分明。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,将隔离阴阳的壁垒打破,形成一扇门、一个区域或者一层空间,让活人与死者相见,你来我往…”
他脸上突然浮现起一丝期待,蛾子却感到不安起来:
“难不成…你用这种灵体的形态,想要走进门里,与我师姐的鬼魂相见?!”
“没想到碰巧在这遇见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。怎么?你不想见她吗?”
我用脑袋担保,她根本没有死。
陆子充在心里说着,瞄了眼身后毫无察觉的九尾狐:“我当然想要再见到她。可花卜的真实身份并未明确,他为何人效力也不清楚,有他在,贸然进去恐怕不太稳妥吧?”
最担心的,是让他察觉了白衣少女的真实身份…
“你可以回去。”
宋夣说着,大步向前,准备开门进入。
突然,从身后涌起一片黑暗,吞没了大半光线,如同有生命的东西,烟雾般缠住他的身体,勾住他的肩膀,让他原本在现世中无法呈现的灵体,变得具有轮廓,有迹可循。
九尾狐雪白的手攀上他的肩,按住那只蛾子,冷笑着轻声道:
“就觉得有些不对劲…原来,是二位首徒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啊。”
“放开我。”
宋夣没有回头,黑雾将他困在原地,无法动弹。
花卜阴冷的看着他,手指用力,脆弱的蛾子在他指尖化为齑粉,消失的无影无踪了:
“退回去。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“你以为我会像陆子充,那么轻易就被你打发走了?”
“上次见面的时候,我对尊上并无失礼,这一次,希望你能够投桃报李,暂且回避。”
“谁在门里?”
“是我的主人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无可奉告。”
宋夣哼了一声,周身迸发出强烈的灵力,花卜根本没想到,作为灵体的他,竟然还保留了这样的力量,猝不及防、仓促后撤,黑雾被撕成粉碎,转瞬消失在虚无中!
“低等妖兽,就该乖乖俯首称是,如此以下犯上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他双手负在身后,冷冷说道。
花卜飞快转到他面前,张开双手,挡住背后那扇小门:
“十五年囚禁,还是没有改变你骨子里的傲慢,高贵的宋家少爷…不过,即便是低等妖兽,也还是有不可侵犯的底线,若想要踏进这扇门,就先踏过我的尸体再说吧!”
“你不值得我动手。”
“是你对毛皮过敏,所以才害怕靠近我吧?!”
宋夣脸色一沉,飘忽的身形突然散开,变成无数闪着寒光的银丝,飞快向九尾狐袭来!
花卜腾身躲过一击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铁骨折扇,左右挥舞,强大的妖力将魂化银丝左右格开,身体轻盈如同气泡,无论银丝如何突刺,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,却将两旁巨大的人面雕像毁的面目全非!
“首徒之强大,凭我肯定无法匹敌…只不过,我并非要击败你,只是拖延时间而已。”
他用扇子挥开银丝,死死守住那扇小门,微笑着说道。
眼前万千银丝就像盛开的花蕊,瞬间绽放,九尾狐从容不迫一一格挡,不期然,身侧却感觉阵阵寒意,还不及回身,就听到宋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
“你我之间的差距,用你的血,好好体会吧…”
一股银丝裹挟着血肉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从身后刺穿了花卜的胸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