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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灵肃站在林立的丹炉中间。
金色的朝阳越过高墙,照亮前排丹炉顶部,几声鸟叫,打破了丹炉洞死一般的静谧。
宋夣的折扇藏在她衣襟里,贴肉收着。
这把玄铁扇价值连城,并非她一个低阶弟子能够拥有,可以削铁如泥、刀枪不入…但在她而言,就像是个烫手的山芋,捧着不是,扔了也不是。
对他刻骨的仇恨,混着那一声“灵姑娘”,搅得她心里七上八下,说不出什么滋味…
正在发呆的时候,有人从拱门里进来,藏在丹炉的阴影中,怯怯的叫了声:
“姐姐…”
“青猴子?”
韩灵肃连忙收敛心思,转头看着他:“你躲在那里做什么?今日正式入学,你分在甲组,应该前去大殿听师叔们讲道,跑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来看看…你怎么样了…”
“我是大人了,还要你这个毛猴子操心吗?!小心去迟了,让师叔把你卵蛋子打出来!”
一边笑骂,韩灵肃一边上前,想要把他从丹炉后面拖出来。
却不知这孩子犯什么毛病,见她伸手,竟然一转身躲开了,整个人还是藏在阴影中,不让她看到:
“姐姐!我左思右想,还是跟着你好!丹炉洞虽然是苦差,可是锻炼人啊!我年纪还小,有的是时间,慢慢来,缓缓学,总是能够如愿的!”
“你这孩子到底哪里不对劲?!昨天还叫嚣着,要早日学成,踏平火岷派!今天却换了一副心肠…难道是,因为瞅着你年纪小,所以甲组的人合起来欺负你吗?!”
“不…不是的!”
见她撸袖子、瞪眼睛,蔡青猴着急了,躲在丹炉后面连连摆手:
“我只是没想到…原本以为瞒得过去的…早知如此,我哪里会跑到这来啊…”
他语焉不详,吞吞吐吐,韩灵肃听了半天也弄不明白,正要发火,却听到身后有人含笑说道:
“丹炉洞一向清静,今晨却有喜鹊叫早,原来是娇客到了。”
这声音不高不低,四平八稳,却又不像宋夣那般冷漠淡泊,话语里透着些许调侃,带着丝丝亲切,还没见到人,就叫人萌生好感,入耳舒服…
韩灵肃却惊出一身冷汗。
她如今是二候一阶的修为,就算学艺不精,无法像宋夣那样,隔着八丈远就能够凭借灵气认人,可断然不会察觉不到有人接近——之前宋夣在此等候,她只是没想到会是他,可在步入拱门之前已经知道,丹炉阵中有人在…
但眼下,她完全没有感觉到除了蔡青猴以外任何人,这人就已经到了身后。
这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,皮肤白皙、容貌端丽,他有一张五官深刻的面孔,虽然不像宋夣那般惊鸿一瞥,却也算得上俊俏,唯一遗憾就是他似乎腿脚不便,坐在一张木制轮椅上,盈盈笑着,温和地看着他们。
见他身穿香云紫纱法袍,虽然没戴珠玉冠,只是素色纶巾,但明显是炼师打扮,韩灵肃急忙弯身行礼道:“不知上师驾到,恕徒儿聒噪,实在失礼了!”
二候以上即为蜕人,不再受到年月侵蚀,能够永葆童颜,所以面前这个有着四候一阶修为的男人,虽然看上去年轻得不像话,但估计也是掌门的师兄弟,是师叔、师伯那一级的高阶炼师。
见她行礼致歉,男人笑意更深,温和说道:
“我可没有苛责你们的意思。听说招贤会进来新人,我便去问掌门讨要,这丹炉洞经年寂寥,也该有点活气了…对了,忘记介绍自己。我乃是丹炉洞执事,名叫肖丹青,平日里也担着教习师父的职务,你们就随其他人,叫我小先生好啦。”
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,韩灵肃心里却暗自惊讶。
早在来不德法门的路上,宋夣和东鳐就已经为她大概讲述了门内人事,这个肖丹青不是旁人,正是明真天师蒋不一的师兄,前任掌门的首座弟子!
按理说,前代卸任,一般都是首座接任掌门,可偏偏这位大师兄爱美人不爱修行,相传为了个女子犯下重罪,被剥夺了继任掌门的权利,叫他的师妹蒋不一后来居上,自己反倒沉寂近百年…
但是,昔日四宗之中名声遐迩、被誉为不德法门复兴之光的肖丹青,依旧名声在外。
宋夣说起他时,语调里尤带敬畏,却没想到,竟是个需要依靠轮椅行动,看上去温和无害,活脱脱教书先生模样的男子,哪还有半点宗门上师的威严、气势啊…
韩灵肃的脸色变了几变,小先生看了,微微一笑,似乎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意:
“我是个身有残疾的戴罪之人,蒙掌门不弃,留在这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,所以无法再抖起上师的威风,尽管经常被弟子们笑话,也难以东山再起啦…只是委屈了你们,刚进宗门,就跟了我这样的师父,以后难免会有些艰辛。”
“小先生过谦了。”
韩灵肃此时已经理清了思路,笑了笑,又行了个礼:
“不德法门乃是四宗之中唯一的丹修门派,炼丹乃是立身之本,而掌门宗师将关键枢机丹炉洞交给您来把持,显然就是将整个不德法门的心脏拱手相让,这样的信任和倚重,又怎能是狐假虎威的气势能够比拟?”
听她说着,小先生的眼睛亮了下。
他似乎并非纯正的朢虚血统,应该混杂了些东海岛民血脉,因此眼眸和发色颜色很淡,呈现出微微琥珀色,此时朝阳已经升起,金色的光芒洒在他身上,让他的脸孔显得更加柔和:
“虽然拜入山门,就不会再问过往。但是…你即便不是出身修真大家,也该是个世家子吧?”
“小先生看走眼啦,弟子名为韩灵肃,乃是雍都人士,父母家人俱为俗人,独我一个生了灵根。”
韩灵肃笑着回道,转身指着藏在阴影中的男孩:
“这位师弟跟我一起来的,他倒是世家出身,其父乃是火岷派的大家…蔡青猴,还不赶紧来行礼!”
青猴子依旧藏在丹炉后面不愿出来,只听他嘀嘀咕咕几句,似乎是在向师父打招呼。
小先生并不生气,只是笑着,点了点头:“孩子,凤凰天翔,麒麟傍地。阴阳不出,何以为世?你欺瞒同门,自然有你的道理,说清楚了,她必然不会气恼,你说呢?”
一席话,说的韩灵肃云里雾里,摸不着头脑。
还没来得及追问,就见小先生挥了下手,面前几个千斤重的混铁丹炉,竟然如同羽毛般,轻飘飘两厢分开,露出了躲在后面的蔡青猴!
只见他身穿紫绫衣,头戴纱冠,却并非男弟子直裾襕衫的打扮,而是穿着女弟子的对襟窄袖襦衣,发髻被改了样式,包在纱冠中,垂下两鬓丝绦。只见他满脸羞得通红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却没了平日风风火火的淘小子相,竟然有种小姑娘的娇媚模样!
见韩灵肃被惊得一愣一愣,说不出话来,小先生抚掌笑道:
“这孩子昨晚被师兄发现女扮男装,因此受了惩戒,从甲组降了下来,发配到我这丹炉洞啦!正好,你说你们一起来的,今后相互照应,也是不错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