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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清晨。
训练有素的惩戒军早早行动起来,将盐风城中幸存的所有居民都集中到了一起。
其人数总共是三百多人,说多也不多......
不对,应该是太少了。少到过分的程度。
以盐风城的规模,其全盛的时候,最起码该有十几二十万的居民才对。
而经过六十年的蹉跎,以至于城内连大多数人存在过的痕迹都消磨掉了,只剩下这点人数。
而且这三百多人中,只有佩特拉奶奶是唯一大于六十岁的老人。
这就意味着其他所有人,都是大静谧之后才出生的。
他们在这被抛弃的地狱中长大,从没接触过外界,就先接触到了深海主教的腐蚀。
罗真家的姑娘们,也都意识到这触目惊心的事实,一个个都难以忍受。
在这全过程中,几个审判官,和惩戒军的军人们,都表现得很干脆利落,仿佛早已看惯了这一切。
只有最年轻的艾丽妮,有些反胃似的脸色苍白,好几次要蠕动喉咙来吞咽唾液。
“审判庭之后,打算怎么安排这些人?”
罗真望向一副扑克脸的圣徒卡门,对他发问。
卡门一手抚摸着花白的胡子,眼神颇为严峻:
“我会让惩戒军护送他们,到颂圣堡郊外的独立区块中安置起来。虽然无法给他们太好的条件,但肯定比留在这座已经死去的城市要好上不少,这是伊比利亚如今能做到的全部了。”
“但是,我忧虑的是在此之外......”
卡门没有把话都说出口。
但光看他低垂的眉目,罗真就能理解到他在担心什么。
盐风城居民最大的问题,并不在于他们和外界脱节,而是在于他们在地狱中活到现在这件事本身。
他们是靠恐鱼肉存活下来的,这本身就是极大的隐患。
谁都无法保证,这些摄取了不少恐鱼细胞的人,基因已经被转化到了什么地步。
就算现在还保持着人形,但他们会不会在某天突然转变?
如果又有深海教会的人,或者进化后的海嗣来接触他们,他们会不会马上变成深海势力的马前卒?成为伤害其他人的定时炸弹?
卡门之前就已经明说过,如果没有罗真的干预,他一定会选择杀光这里所有的幸存者。
作为审判庭最后一名圣徒,伊比利亚实质上的最高统治者,他一直秉持着宁可错杀一千,也不放过一个的原则......也只能这么秉持着。
罗真能理解他的选择......但并不会接受。
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:
“我说过,了解海洋的生态本身,对泰拉人就是必须要做的事情。所以拉特兰会协助伊比利亚,前提是我们能达成共识的话。”
“圣徒先生,现在就轮到你表现诚意了。请你派出信使去拉特兰,请求圣战天使的第三军团,【涤罪圣堂】的人来协助你们。那里汇聚了拉特兰最顶尖的基因工程科学家,临床研究的资料肯定会帮到你们的。”
听到罗真的话,卡门仿佛哽咽似的动了动喉头。
但他没再说任何空洞的感谢,而是当着全体盐风城居民和审判官、惩戒军的面,朝罗真深深鞠了一躬。
罗真承受着周围火辣辣的目光,姑且就接受了这位老圣徒的大礼......这也算是自己该承担的责任吧。
随后,罗真又对旁边,无聊的舞枪花玩的凯德说道:
“凯德,你和这些惩戒军一起,护送居民去颂圣堡吧。然后你就驻留在那儿,后续教廷和审判庭的联络,就交给你做中间人了。这样可以吧,圣徒先生?”
听罗真这么说,人精的卡门老爷子马上打蛇随棍上:
“那当然。如果凯德老师愿意在颂圣堡常住,那正是全审判庭的荣幸。我马上再写信回去,准备给凯德老师颁发名誉圣徒的荣誉。告诉所有审判官,他们的师祖回来了。”
倬“啥啥啥啥玩意——!?”
凯德马上勾住卡门的脖子,两个年龄加起来快有五百岁的老头子扭打在一起,气氛变得非常焦灼。
有一说一讲道理,凯德连历代拉特兰教宗想给他封圣的提议都拒绝了,这会儿如果接受了伊比利亚的名誉圣徒称号,那就真的是很滑稽了。
但这样也好。
罗真是完全不介意的,还能展示一下拉特兰和伊比利亚牢不可破的关系嘛!
其他的审判官和惩戒军,应该都是第一次看到伟大如神的圣徒阁下,竟然会像个少年一样和别人乱搞,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。
也就趁着这个时候,在盐风城居民的群体中,有个老太太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。
那当然就是佩特拉奶奶,收养了安妮塔的那个老人。
安妮塔现在还在罗真身边。
她一见状,赶紧上去扶住佩特拉:
“奶奶!奶奶你没事吧?怎么啦突然跑出来......是要上厕所吗?我带你去吧?——啊好痛,奶奶你干嘛敲我嘛......(′?ω?`)”
这两天因为吃了很多,所以总往厕所跑的安妮塔,好像也开始关心别人的内急状况了,真是个贴心的好姑娘。
罗真上前一步,制止了想把佩特拉带回去的惩戒军。
他来到佩特拉身边:
“奶奶,你想要什么?......嗯?”
罗真还什么都没说呢,老人就用那双干枯的手,死死握住他。
老太太一手握着罗真,一手握着安妮塔。
然后她把双手放到一起,将安妮塔的手,死死按在罗真手里。
她瞪大那双浑浊的眼睛,好几次深呼吸,凝望着罗真:
“把安妮塔带走......带她走,保护她......别再回来,带她离开伊比利亚......别再回来......!”
罗真:“......好,我答应你。”
罗真心头一纠,从佩特拉奶奶手中接过安妮塔的小手,将其牢牢握在手中。
年迈的奶奶,这才终于露出宽慰的笑容,从容的回到队伍当中。
她拒绝了周围任何人的搀扶,坚持用自己的力气挺直腰板,往前走。
她破旧长袍的下摆微微飘荡,和安妮塔最喜欢的红色舞台装如出一辙,是如此的光鲜亮丽。
被托付给罗真的安妮塔,还有些胆怯又茫然,用快哭出来的表情拉着罗真:
“罗真哥哥......我,我该怎么办?佩特拉奶奶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......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?”
罗真轻轻摇头:
“不会的。你们肯定还能见到,我会带你去见她的。”
罗真轻拍着安妮塔的脑袋,故意弄乱她的头发,让她像只小猫一样眯起眼睛。
......其实,罗真之前就有过一个猜想了。
在盐风城的所有居民中,罗真只发现安妮塔的状况最好,几乎没有任何交流障碍。
除了不可避免的,因为在特殊环境中长大,而有些缺乏常识,以及营养不良外。
安妮塔可以说是个很开朗的少女,也因此让罗真家的姑娘们都很宠爱。
......而她之所以能这么健康的长大,恐怕都是多亏了佩特拉奶奶。
在被佩特拉奶奶收养后,安妮塔所吃的东西里,恐怕大多数还是正常的食物吧。
那个奶奶非常聪明。
她一直很理解一切,也清楚那个送给居民食物的主教不是好人,所以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正常食物都留给了安妮塔。
她以她所能做到的一切,尽到了最大的努力,让安妮塔健康的长大,成了如今的她。
这让罗真不由的对这位老人充满敬意,深感她的伟大不逊于任何一个圣人。
刚才还和凯德打作一团的卡门,多半也理解了佩特拉的所作所为:
“别再回到伊比利亚吗......真是苦涩的话语。”
他眉目低垂,对这个年龄上能当他女儿的老人,感到深深的惭愧。
罗真也轻叹一声:
“要是你还能被这句话伤到,那也是好事。这是老爷子你应该负的责任,就自己承担起来,然后想办法弥补吧。”
罗真敲敲卡门的肩膀。
只感觉是敲在一颗古老又粗壮的大树上一样,粗糙的令人扎手,但依然有着生命的活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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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之后,受到已经等得不耐烦的歌蕾蒂娅催促,罗真一行人总算是出发了。
这次的目的地是【格兰法洛】,伊比利亚南方边境的一座新型工业小镇,有个极为特殊的价值。
之所以说它新,是因为格兰法洛是极少数在大静谧后,依然投入了伊比利亚大量的资源,建立起来的纯粹的工业重镇。
它的特殊价值也就在于此。
格兰法洛有着伊比利亚最后可用的出海口,也是最后一次尝试向海洋进发,夺回被大海吞噬的大灯塔的据点。
但理所当然,这种尝试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,也早就失败了。
事到如今,审判庭早已无力承担再一次的出海任务。
格兰法洛也慢慢变得和别的城市别无二致,在静谧中不可逆的腐朽。
听艾丽妮这么讲解的幽灵鲨,当时就很有趣的呵呵笑着:
“你们伊比利亚的历史,真是听到哪里都是失败、失败和失败呢。屡战屡败、屡败屡战,真亏你们还能坚持到现在呢。”
艾丽妮:“咕呜......!你想打架的话我就奉陪!有种就来啊,阿戈尔人!!”
被幽灵鲨轻易就点着火的艾丽妮,在那当时就羽毛倒竖,白色的秀发纷纷炸开,连大额头都开始闪光了。
正开车的罗真一手拉住副驾驶上的她,阻止她往后座爬的姿势:
“在车上别乱动啊,下丫头。幽灵鲨这话说的虽然欠打了点,但她是在夸你......啊,不好意思,把你裤子拉下来了。”
艾丽妮当场就尖叫一声,连带着整个越野车都晃来晃去的,差点就要出事故了。
在决定出发的时候,卡门将惩戒军的车辆分了一台给罗真,让他们用作代步。
然后也不用等罗真主动要求,那人精要死的卡门老头,就主动让艾丽妮跟随罗真,美其名曰给他们当向导。
艾丽妮虽然一百个不愿意,但最后还是在老师和师公的双重压力下屈服了,委委屈屈的成了罗真的东西。
......说到底,艾丽妮的小鸟脑袋,虽然已经意识到罗真的身份肯定很不得了了......但还没得出明确的结论。
以她的阅历,再怎么也不敢把罗真的身份,往所谓的神明上面去想。
所以在自我洗脑中,她试图把罗真当做是什么年轻有为的枢机卿,或者是教宗的私生子之类的。
当然,哪怕是拉特兰的枢机卿这一身份,也不是艾丽妮能够对着大呼小叫的。
特别罗真还和卡门达成了协议,现在已经算是审判庭的贵客了,艾丽妮更是只能当个听话的小小鸟。
只是以她的脾气,还是每次被幽灵鲨戏弄都会上钩,真是个性急的丫头。
在手忙脚乱的穿上裤子后,艾丽妮眼角含泪的瞪了罗真一眼:
“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,为什么会惹上这么多麻烦的阿戈尔人啊......而且还帮伊比利亚解决深海教会的麻烦,连传说中的圣战天使都听你的调动......拉特兰想做什么?真的要来统治伊比利亚吗?”
“如果我说是的话,你想怎么办?”
罗真饶有兴致的回望她一眼,倒是挺想看这年轻气盛小丫头的反应的。
但没想到,艾丽妮对这件事,倒是回答的很快:
“我无所谓,只要老师和圣徒阁下觉得可以就好。”
罗真:“......你真的可以啊?不怕伊比利亚人被拉特兰人歧视吗?”
这爽快的反应,倒是听的罗真有点傻眼。
艾丽妮直接翻了个白眼:
“我说啊,我在你眼里的形象,是有多不明事理?你如果是教廷的高层,那应该多少知道一点伊比利亚多年来的准则吧?”
“审判庭虽然名义上不允许随意出入境,但实际执行的时候都是很松散的。就像圣徒阁下说的那样,审判庭深知自己的极限。我们没法喂饱每个国民,所以大多数想离开的人,审判庭都不会刻意阻拦,都是默许的。”
啊,怪不得......罗真点了点头。
像蓝毒和温蒂这样从伊比利亚出境的人,其实都没受到什么阻拦,这也就是因为审判庭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。
毕竟站在审判庭的立场,他们不可能公开宣布欢迎国民离开,那伊比利亚早就崩溃了。
艾丽妮的表情也颇为苦涩,轻叹一声:
“自从大静谧之后,就是拉特兰接受了最多的伊比利亚人。许多离开伊比利亚的任——大多数是黎博利人——都选择去向拉特兰求助。伟大的圣城也确实敞开大门,接纳了我的同胞们。”
“圣城的伟大是真实的,经受得住时间考验的。即便拉特兰教最早是王族们用以控制人心的手段,但圣徒阁下选择延续这种信仰,也绝非是轻率而为。我们崇敬圣城的伟大和高尚,发自内心的受到其感召。......所以如果拉特兰愿意接纳伊比利亚,圣徒阁下也认为拉特兰有这个能力的话,我也很愿意遵从。”
是吗......罗真没再多说什么。
自家的教宗阁下......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,在他继位的这几十年来,真的是做了很多很多。
就罗真所知道的,在伊比利亚的大静谧,以及高卢在四皇会战覆灭之后,拉特兰都接收了为数不少的难民。
当然,这里的【不少】,是以拉特兰的体量来说的。
哪怕拉特兰再怎么努力,那毕竟只是一城一国,能接纳的人数始终有限......但他一直在尽自己所能。
愿拉特兰能成为黑夜中的白月,能指引迷途羔羊们前进的方向......他确实在努力践行这个准则。
自己还得多向他学习啊......罗真颇有些惭愧的长叹一声。
随后,罗真不顾艾丽妮的嫌弃,拍了拍她的小鸟脑袋:
“放心吧,拉特兰会是伊比利亚的朋友。不过要弥补六十年的颓废,那还得靠你们审判庭自己。”
“......我知道的啦。我会努力的,为了伊比利亚的纯洁与德行。”
小鸟嘟着嘴捂住脑袋,还有些稚嫩的脸努力板着,已经有些大人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