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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汐斯塔的私人沙滩上。
夏季明媚的阳光普照大地,热气和海水的凉意互相中和,在午前还颇为舒适。
而且在玩了三天后,罗真也发现了汐斯塔的人工海,和真正的海洋有什么区别。
他走在海边,随口说道:
“这里的浪一直都一个样,频率和力度都差不多。这是人工潮汐做出来的?”
“不愧是圣子陛下,果然明鉴。”
在沙滩上等他的赫尔曼市长佩服的笑着,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线。
这当爹的大叔,也和他女儿锡兰一样,在这么大热天都穿着正装。
他一副西装领带全副武装的样子,罗真真是看着就热。
但他就愣是一滴汗都没流,只一本正经解释:
“在这片大盐湖的湖底,有汐斯塔倾力打造的人工潮汐设备,以及水循环系统。在每一波潮来潮涌的过程中,湖水都会流动交换,保证游客碰到的,都是相对干净的水质。”
“那还真厉害。”
罗真颇为棒读的夸奖了一句。
斯卡蒂幽灵鲨她们,在刚来汐斯塔的时候,就说这里的水不是海。
现在实际体验后,罗真也确实能理解了。
确实这片人工大湖营造的很不错,但和真正的海洋还是有差距,细节上的差异要多少有多少。
不过嘛,罗真也不觉得这样不好。
这是一片被人类驯服的海,只为了让人类享乐而生。
这虽然少了点真海的刺激,但罗真觉得完全足够了,这样才好。
今天是这市长赫尔曼邀请他来见面的。
带罗真来的黑,现在就很自觉的站在两人二十米开外,注意力全开的为两人站哨。
赫尔曼见罗真望着黑,不由的也露出一丝笑意:
“圣子陛下,对我家的黑如何评价?实不相瞒,我一直把她当做自豪的女儿培养。我对黑的教育,甚至比对亲生女儿锡兰还多。若陛下能喜欢,小人不胜荣幸。”
罗真微妙的抬起眼角:“这踩一捧一的自杀问题,你想我怎么回答?还有别叫我陛下了,听着起鸡皮疙瘩。”
很在乎小命的罗真避开话题,躲过了这试探。
有一说一,罗真昨天刚刚接受锡兰的告白,早上还是抱着她醒的。
这还完全是热恋第二天,要是罗真说在癖好上更偏向成熟的黑小姐,那得被锡兰活活削掉十斤肉不可。
但是嘛,锡兰也说,要罗真带着她和黑一视同仁的。
这就让罗真也很难办。
锡兰倒是很主动大胆,一点都不用别人为她操心。
可黑满脑子都是她的大小姐,对别人的事情毫无兴趣……甚至对她自己的事情都没兴趣。
这自律到自虐的保镖大姐,要是不通过锡兰牵线搭桥,罗真还真想不出该怎么软化她的AT力场。
所以嘛,这麻烦的问题先不谈。
罗真对装深沉的市长大叔问道:
“所以赫尔曼先生,你找我有什么事?”
“……我想斗胆浪费阁下一点时间,和您说些闲话。”
赫尔曼虽然不叫圣子了,但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尊敬。
在他的引路下,罗真和他慢慢在沙滩上走了起来。
今天是黑石音乐节的第四天,也就是已经结束了。
为期三天的音乐节,在昨晚的通宵演出后正式结束。
今天大多数游客,就要收拾行李离开汐斯塔,一年一度的狂欢就这么落幕了。
这个活动很成功。
而且今年还要加上火山爆发,和罗真的圣子宣传这两大事件,热闹程度比往年还要翻个翻。
但不管活动时多么热闹,等到曲终人散的时候,就总显得有点寂寞。
昨天还人满为患的沙滩,今天就清闲的让人空虚,仿佛连温度都低了好几度。
在走了一会儿后,赫尔曼开口说道:
“我的女儿,今后就拜托给您了。我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,所以也没资格说什么好话……但我还是祈求,阁下能好好善待她们。”
罗真点点头:“放心吧,我会尽我所能。而且锡兰也很独立,反倒是我得努力不让她甩了我……话说,你刚才说的是【她们】?”
赫尔曼有趣的大笑两声,显得很愉快。
他眼神有点戏谑的望向罗真:
“我一直说,我有两个女儿。锡兰我确实不担心,那孩子随她母亲,是到哪里都能活出自己风格的女强人。……但黑就不一样了, 我担心的主要是她。”
赫尔曼望了眼远处的黑。
她依然在给两人站岗,一双锐利的眼睛左看右看,警惕心直接拉满。
赫尔曼有些无奈:
“黑虽然比锡兰年纪大,但却依然是个孩子。她还做不到独立,现在还需要别人给她目标,告诉她该做什么。如果没有锡兰,那孩子独自一人,肯定会变成行尸走肉。我就是担心这个。”
“……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。既然她们关系好,那就一直这样下去不好吗?”
罗真微妙的问道。
他不是不知道黑的性格问题,但并不觉得这问题很重要。
并不是所有人,都能像锡兰和阿米娅一样,年纪轻轻就独立自信的走出自己的路的。
不如说绝大多数人,就算活过几十年,也没法很明确的说出自己想要什么、想做什么。
所以像黑这样,有能力又有忠诚,只要选定主人就会一往无前的人,已经算难得了。
对此,赫尔曼并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停下脚步,很怀念的望着大海说:
“罗真阁下,请允许我说些家常私事……锡兰的母亲、我的爱妻芭芭拉,在生下她之后就去世了。所以锡兰是在没有母亲的环境下长大的,这您已经知道了吧。”
罗真沉默的点点头。
锡兰对自己的母亲没有印象,这点罗真也听说过。
但就算是单亲家庭,锡兰的父亲也是汐斯塔的市长,实际上的最高管理者,生活上是很富足的。
只是物质上的富足,并不是总能转化到精神上的。
赫尔曼就长叹一声:
“我会努力建设汐斯塔,把这第二故乡当做我毕生的事业,都是为了芭芭拉。我和她约定,要把这落后时代的城市建设起来,让她的家乡变得美丽富足。”
“但是她却走的那么早,让当时的我完全无法接受……说来惭愧,那段时间,我连看到锡兰的脸都难以忍受。就算明知道不对,我也忍不住把失去妻子的悲愤投射到她身上,甚至觉得是女儿夺走了妻子的生命。”
……这极具现实感的话题,还是罗真第一次听说。
赫尔曼没有任何隐瞒,很露骨的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。
但锡兰从来没说过,自己小时候被父亲冷落过,反而还一直很崇拜他的。
这让罗真决定保持沉默,继续当个听众。
赫尔曼愈发自嘲的摇着头:
“在那几年间,我把锡兰托给别人照顾,一心只投入工作。吊住我理智的只有这股惯性,是和妻子的约定,还有要养大我们的孩子这一责任,才让我继续活着。”
“所以那时候的我,并不忌讳用任何手段。我的责任只是让汐斯塔有钱,让锡兰长大成年,仅此而已。在那之后的事情,我不想去考虑,也没兴趣。”
“……但就是那时候,到我最接近深渊的时候,有个儿童佣兵来杀我了。”
赫尔曼望向黑的背影。
他呵呵笑出了声:
“我是真没想到,那么小的孩子,竟然有那么纯粹的杀意。”
“她根本不认识我,更没什么仇恨。她只是想活下去,然后有股要去完成自己愿望的执着……或者说狂热。”
“就是这股狂热,深深震撼了我。”
“那孩子当时活着的唯一目标,就是替父母报仇。为此她必须先活下来,然后积攒更多力量。为此她什么事情都肯做,什么人都敢杀。”
“就是那时候,我从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,知道了当时的自己有多疯狂。”
从当时只有十岁出头的黑身上,赫尔曼看到了绝望的自己。
他们是同一类人,是为了已经死去的人而活,只抓着一股执念的人。
赫尔曼自己还无所谓。
但见到黑,见到这个也就比自己女儿大几岁的孩子,也活的如此极端……他才第一次意识到,这样是不行的。
所以赫尔曼收养了黑,许诺帮助她完成复仇,并让她全权负责保护锡兰。
但这实际上,只是借口。
赫尔曼:“不是黑在保护锡兰,而是锡兰在保护黑。多亏了直率又聪明的锡兰,黑才能在完成复仇后,依然有活下去的动力。”
“我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。锡兰成长到现在,我除了金钱方面的援助,几乎没对她有任何正面影响。甚至每每看到她,我都只会自惭形秽……反倒是对黑,我才稍微有点父亲的责任感,觉得自己该为她做些什么。”
赫尔曼笑的非常洒脱,丝毫没有中年男人奇怪的自尊心。
在赫尔曼看来,自己和黑这样的人,不至于堕落到根上,都是多亏了锡兰的拯救。
现在,黑早就完成了为父母报仇的愿望,赫尔曼也达成了和妻子的约定。
他们没有在完成任务后就失去动力,也是多亏了锡兰。
所以,赫尔曼才能斩钉截铁的说:
“我帮不了黑。她的人生不应该被束缚在别人身上,迟早得自己独立。”
“锡兰很优秀,到哪里都不用担心。但黑不行,我只能为她提供锡兰这个依附的对象,但不能持续一辈子。所以罗真阁下,我恳求您,今后也请继续引导黑。”
赫尔曼认认真真的,全身心的,像罗真低下了头。
这是个父亲的请求,几乎称得上卑微。
……罗真没有马上回答。
要答应这件事很容易,而且罗真也本来就打算这么干的。
黑这么好的女人,罗真当然是不可能放手的。
但是,他可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接受任务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赫尔曼,而是问了另一件事:
“赫尔曼先生,你打算自杀?”
“……为什么这么问?”
赫尔曼颇为惊讶的睁大眼睛。
在罗真平静的注视中,他隐约也感受到了罗真庞大的精神。
这让他有种自己都被看透的羞耻感,不由得苦笑:
“真是瞒不过您……其实也不止一次了。从准备着手建造移动城市开始,我就一直在想,等所有人都搬上移动平台了,我就一个人呆在这沙滩上,搬两把椅子,看着这片我和妻子都喜爱的海滩,就这么饮弹自尽也不错。”
“果然啊。”
罗真一点都不意外。
从赫尔曼聊起妻子开始,罗真就明显看出了他的厌世倾向。
活着对他来说就是种惯性,只是靠着责任和承诺才持续到现在的。
但现在,他已经决定放弃汐斯塔城市,顺应大流建造移动城市了。
可即便移动城市也继承汐斯塔这个名字,那也不是他和妻子所爱的那个汐斯塔了。
那他会做出这个选择,也一点都不奇怪。
所以他现在做的事情,不止是为两个女儿的未来考虑,同时更是托孤。
可罗真一点都不在意,甚至有点想笑。
他故意问道:
“那你现在还想死不?我不会告诉锡兰和黑的,你可以老实说说。”
“这个嘛……既然我说出口了,那是当然没打算实行了。”
赫尔曼也笑了,一点都看不出是会寻死的人。
真正厌世的人,是不会这么和别人长篇大论,诉说自己为什么厌世的。
赫尔曼之前所说的一切,说穿了都是他憋了几十年的苦水,不好意思和女儿们说而已。
这老男人大叹一声:
“我很想去见妻子。但一想到,死了以后就见不到两个女儿了,也没机会看她们结婚生子了,我就一点死的欲望都没了。而且要从陆地城市转到移动平台,将来的汐斯塔要怎么生存,发展什么产业,怎么处理周边关系,这都是麻烦事。这事情好歹是我做的,那我总得负责到底才行。”
罗真直点头:“对了,就是这个感觉。这就是天生的劳碌命啊。”
罗真这时候,对赫尔曼产生了无比的亲近感,就跟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似的。
他太理解这种责任感了,就总是放不下。
锡兰不止是救了黑,同时也救了赫尔曼。
虽然她自己大概是毫无自觉,但就是她那种纯真又坚强的热情,就像道标一样能带动他们。
所以嘛。
赫尔曼之前恳求的事情,就是个伪命题。
罗真很不客气的说:
“黑根本不需要我帮忙。以后就算锡兰和她吵架,有矛盾,她们姐妹的关系也不可能断。而且就算黑把锡兰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,这也不是问题。——因为反过来也一样,锡兰肯定也把黑的性命,看得比自己的还重。”
“人和人之间从来不是单方面依附,而是互相影响的。黑对锡兰的影响,一点都不比锡兰对黑的差。要是非想强行分开,那才是做断肢手术,让她们两个都变残缺。”
赫尔曼:“……是这样吗……那真是我老糊涂,让阁下见笑了。”
这为女儿操碎了心的男人苦笑摇头,深深的长叹一声。
说到底,他特地约罗真出来,对他说明这些家事,并不是真的担心黑会走错路。
他实际上,说到底,就只是个不舍得女儿的老父亲而已。
今后锡兰会去罗德岛,黑当然也会跟上。
汐斯塔也会从陆地城市,迁移到移动平台上,今后有的好忙了。
子女终于要独自成家,这对老人来说,可不是寂寞两个字就能说明白的。
罗真还没有当过爹,但不代表他没法感同身受。
赫尔曼是他的老岳父。
而且还是锡兰和黑两个人的,那就是双倍岳父。
这让罗真也不太好意思,总得进点女婿的孝心。
所以嘛,罗真姑且问道:
“我接到了邀请,之后要去玻利瓦尔的多索雷斯度假。听说那边是以人造海为卖点的移动城市,市长先生你知道吗?”
“多索雷斯?那个吸血鬼的销金窟?”
赫尔曼惊讶又诡异的挑起眉毛。
他果然也听说过那个城市。
但从反应来看,印象绝对不算好。
赫尔曼表情有点微妙:
“在十几年前,我也去实地走访过一次。事实上汐斯塔移动城市的设计上,我也有意无意抄袭了一点多索雷斯的方案,也想在外围造一圈人造海的。”
“但遗憾,汐斯塔没有他们那样能经常换水的环境。这里的地底海水不知道能维持多久,也要考虑火山天灾爆发后彻底不能用的情况。所以我是打算发展其他产业的。”
说着说着,赫尔曼好笑的摇摇头:
“说起这个,我那时候也见过多索雷斯的市长一面。但对方明显看不上我,似乎是觉得我不堪大用。事实也是,我做不到那怪物一样的经营手段,汐斯塔无论如何都不能变成多索雷斯,这是我作为人的底线。”
罗真:“这么夸张的吗,吓死人啊。”
罗真啧啧啧的直摇头,对多索雷斯怪物女市长的光环又多了一层。
汐斯塔客观来说已经很富裕了,但在那女市长看来却是“不堪大用”,这可真是离谱。
但两边到底差距多大,那还是要实地走访才知道,罗真也不想只听一家之言。
所以嘛,罗真又一转攻势:
“移动城市的换水确实是问题啊。这里的海水不知道能用几年,得考虑以后才行……那市长先生,你有没有打算,让汐斯塔并入哪个国家?”
赫尔曼摇摇头:“尚在商讨中。”
“我还没有公布汐斯塔移动城市的存在。可一旦公布,维多利亚就会用尽全力来争取吧。那些大贵族不可能放过汐斯塔的财富,哪怕是为了多一个移动城市筹码,也必然会用尽全力收买。”
“至于临近的米诺斯和萨尔贡……米诺斯虽然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,但他们没有能力和维多利亚争斗。萨尔贡更是一团乱,如果汐斯塔投靠他们,只会变成王酋纷争中的牺牲品。”
赫尔曼破有点苦恼的叹了口气。
汐斯塔的位置实在不怎么好,周围只有维多利亚这一个大国,连制衡保持中立都做不到。
所以嘛。
见赫尔曼这么苦恼,罗真就给出了一条早就设想过的道路:
“那就来拉特兰吧。汐斯塔整体并入拉特兰,成为核心城市吧。”
“…………!?”
赫尔曼浑身一抖,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,连翎羽都硬了。
得亏这话是从罗真嘴里说出来的。
否则任何一个萨科塔天使听到了,都会觉得是大逆不道、数典忘祖,公证所都要分分钟抓人了。
拉特兰自从建国以来,一千多年,从来都是以萨科塔天使为绝对主导的宗教国家。
权威主义+排外主义+宗教主义,一个词来形容,那就是内圣之道。
这样的拉特兰,本身就几乎没有旅游业。
更别说是一整个以外族人为主的旅游移动城市了,这简直是礼崩乐坏啊!
但是,罗真是从来不在乎这些破事的。
他很淡定的说:
“正好拉特兰也离伊比利亚近,以前关系也挺好。虽然现在对面是闭关锁国了,但我也有很多事要找伊比利亚人问问,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。”
“等他们恢复外交了,以后就商量一下,让汐斯塔去他们海边换个海水,这还是很简单的嘛。”
“而且拉特兰也该做点国际生意了。汐斯塔就先做个试点,搞点投资呗。正好我和诗怀雅集团也有点关系,让她们从中作梗……不对,是牵线搭桥,反过来从维多利亚赚钱也不是难事。”
罗真越说越靠谱,感觉这笔生意很有的做。
拉特兰必须要世俗化,成为一个现代国家。
作为其第一步,汐斯塔有足够的积累,市长赫尔曼更有拉特兰出生的背景,就算是最古板狂热的天使也比较能接受。
而最最主要的,是罗真能信得过赫尔曼这个人……最起码比魏彦吾那条老龙信多了。
所以嘛。
罗真朝赫尔曼伸出手:
“以后也要长期合作了,市长先生。请你放心,不管是于公于私,我都会好好照顾锡兰和黑。而且反正也能随时联系,不管是你来罗德岛还是她们回去,都能随时见到面,不用搞得那么严肃嘛。”
“你是我尊敬的长辈,也是我的岳父。以后也请多多关照了。”
“阁下……不,陛下……!”
赫尔曼眼睛一红,微颤的手紧紧和罗真相握。
远处的黑,见到这两人的互动,还悄悄抹了把眼泪:
“锡兰小姐,我都替您看着哦……罗真和老爷,肯定是对您的婚事达成共识了。太好了,大小姐终于长大了,有男人要了……呜呜呜~……( ′╥ω╥`)”
满心以为自己是大人、锡兰是小孩的黑,根本猜不到,罗真和赫尔曼全程担心的都是她。
不管身体长的多开,精神上的成熟也是不能少的,那才是真的大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