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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高雨才发觉她其实半点也不了解顾淮。
前世的顾淮在她眼里就是个孤高冷傲的班草,其余的她几乎是一无所知,连他家里是做什么的,家住何处都不知道。
因此,面对顾淮的转变,高雨也并未想太多,只觉着他大概就是被他爸管的太严格,一时半会儿的气不过得跟他爸对着干,况且叛逆期的男孩儿,同家里的严父抬杠也并不奇怪。
至于顾淮出现在小院儿外面的这条泥巴巷子里,高雨也未曾怀疑,只觉得他可能的确是在家里待得太无聊了,所以出来逛逛。
到底顾淮是帮过她的,即便几个月之前他的作为实在伤人,可毕竟他也是善意,自己也不能太不给人面子了。
如此想着,高雨便觉得自己昨天对他有些过分了。
于是面对顾淮搭话,她也笑了笑,微微冲他点头,“是挺巧的。”
“你现在是在附近念书么?”高雨放下了手里的碗,淡淡又问了一句。
倘若她没有记错,这附近确实是有一所实验二中,从会林花园骑自行车到实验二中大概二十多分钟的车程。
顾淮见高雨主动问起他的学校,心情顿时好了许多。
就昨儿个她的冷漠态度,可让他一夜都不太舒服。
那一瞬间他都在质疑,她喜欢或许仅仅只是回忆里那个内敛温和的顾淮,他甚至质疑自己费尽心思让一切重来是否是正确的选择。
不过现在看这丫头的反应,一切都没有白费,毕竟过去的他与后来是截然不同的,她也是重活了一回的人,一时之间无法适应甚至对他警惕也不奇怪。
迎上少女清纯的笑容,顾淮也笑了,他‘嗯’了一声,又瞅了一眼她背后那间破旧的小屋,蹙眉反问她,“你们一家人就住这儿啊?”
“是啊,这里房租便宜嘛。”高雨也不矫情,要放在前世她肯定会觉着不好意思,总怕在同学面前丢人,但而今重活了一世,她却十分平和淡然甚至于会为她的父母感到骄傲。
她父母都是靠自己双手吃饭的,勤勤恳恳,不偷不抢的,无论眼下是贫是富都好,只要是凭借自己的双手努力工作的人,无论什么工作,住着什么房子都并不丢人。
听到高雨这样说话,顾淮心头却是不由一颤,心底里竟是有些羡慕高雨,即便是粗茶淡饭,即便是住在贫民窟,可至少她和她的父母过得很幸福。
再对比自己的父亲,他微有几分惆怅。
眼底里不禁泛上苦涩,但最终只是一闪而过,继而又浮上满目笑意问高雨道,“我能进去坐坐么?”
“啊?”高雨有点儿发懵,她倒是想请顾淮进去坐坐,不过看了眼旁边塑胶棚子外抱着孩子的王勤,她又有些为难,在她前世的记忆里,那王勤可是个大嘴巴。
一个大男人,带着老婆孩子住在个五平米不到的窝棚里,从来不出去工作,成天除了让老婆生儿子就是说人闲话。
结果他老婆一连生了三个孩子,也没能生出个儿子,王勤在生儿子的焦灼中就变得更加大嘴巴,东家长西家短的,村里的大妈都比不过他。
若是让他瞧见自己带个男同学回家坐,那可还不得到讲。
不过,不过这有什么,又不是封建社会,还怕他说了不成,再说她也去过顾淮家里,不过是同学之间礼貌的邀请,她又有什么可心虚的?
如此想着,高雨立刻笑冲顾淮点点头道,“行啊,不过你的电瓶车得抬上来,放那台阶上,不然挡着别人了。”
“好……”顾淮说着,当真将那辆电瓶车给抬到了旁边的台阶上,然后毫不客气的进了高雨家的出租屋。
“你晚上睡这里冷不冷呀?”顾淮四下扫量着,最后目光落在那张被褥杂乱的床上,身体不由的打了个冷颤,那些乱七八糟的被子,他看起来都觉得又厚又冷。
但高雨却不以为然,她随手拿了个小碗倒了杯开水递给顾淮,又指了指靠着床那把看起来有些破旧的椅子示意顾淮坐那里,“不冷的,晚上睡觉之前烫了脚,多盖些衣服在上头就不冷了。”
“是吗?可我看着还是觉得冷。”顾淮扫量着略微杂乱的破沙发床,只觉得冷到了骨子里。
自打他出生以来,他吃的住的虽不是最好的,但绝对也是同龄人里的翘楚。其实前世放寒暑假的时候,他就时常在附近碰见小乞丐,不过倒是从没有走进这间破屋子里看过。
要不是今天踏了进来,他还真是不知道原来这个年代还能有穷成这副德行的人家。这小乞丐也是够倒霉的,本来家庭底子不好,从小过得是节衣缩食的。待条件稍微好一些了,偏是眼神不好,一路跟陈俊走到了结婚。
他既是能想尽法子回来,也必然是希望她莫要受委屈的。
如此想着,他赶忙又添了一句喊高雨道,“喂,小雨,我突然想起来,附近有个百货商场,最近那里什么都打折,被褥也可便宜了,要不你去买几床回来。”
“你看看我们家这地儿,买了也堆不下,再说我也没有觉得冷。”高雨自己也倒了一碗开水,转身坐到了离电视机近一些的地方,一时找不到话说,又客套式的问顾淮,“对了顾淮,你在新学校跟的上吗?我听说市里的中学管得可严了。”
“市里的学校是管的挺严的,每天晚上基本都得上晚自习,不过我还好,都还挺能适应的。”顾淮笑着,眼睛依旧在屋内四处扫量,最终目光落在高雨衣着单薄的身上,凑上去道,“喂,你有没有去市里逛过?我带你去逛逛吧……”
啊?带她去逛逛?
“好……”高雨本来也想去走走的,可话刚想出口,脑子里不由的想起了几月前在门后说过的那些话。要是顾淮他爸再瞧见顾淮和她这个惹祸精搅和在一块儿,肯定会对她父母不利的。
所谓不利,也就是工作、住房。重活一世,她可不想再因为自己连累父母受罪了。
于是她又立即摆摆手,客气道,“我就不去了,我昨天晚上已经跟我爸妈去逛过了,今天我就不去了,我对这里又不熟悉,万一走丢了怎么办……”
“有我在呢,我熟悉啊!”高雨话音未落,已经被顾淮拉了起来,一路拉出了门。
抱着孩子从塑料棚子里出来的王勤正要瞧见这一幕,于是立刻抱着孩子凑了上来,笑盈盈冲高雨问,“老高家的孩子,你这么小就谈男朋友啊?”
“这不是我男朋友?”高雨蹙眉。
“哎呦,你这孩子还骗叔叔呢?其实这也没有什么的,在我们老家,像你们这么大就谈对象结婚的可多呢。早结婚也好啊,早点儿生孩子更容易生个儿子……”王勤扯着一张难看的笑脸,八卦的同时又滔滔不绝的谈起了他的生儿子经。
前世高雨就对这个王勤没有好感,可以说是厌恶到了极点,此刻再瞧见王勤那张八卦又恶心人的嘴脸,她更是烦躁,当下就不客气的怼了回去,“我说这位叔叔,我多大谈对象生儿子还是生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?自己日子都过不好,老婆怀着孩子出去卖烧饼养你!你呢?成天打探别人的隐私,你是不是有毛病啊?”
王勤脸上八卦的笑意瞬间凝固,他没有想到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竟是这样的坏脾气,他更是没有想到,这小姑娘居然对他们家的情况那么了解,居然还知道他老婆怀着孩子卖烧饼养他和三个娃。
王勤虽然好吃懒做,成天只想着生儿子,但也是个要面子的。
被高雨这么一怼,他脸面一下子就有些挂不住了,顿时恼羞成怒,手里抱着一岁多不到的女儿直冲高雨骂,“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?叔叔这不是关心你吗?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教养……”
“打听人家的隐私就有教养?有教养的人开口闭口就对人家十四岁的小姑娘说什么生儿子?你还真够有教养的!”高雨正欲回嘴,身旁的顾淮却忽然开口,眼睛里写满冷意,语气更是咄咄逼人。
“你……我……”王勤涨红了脸,结结巴巴你我了半天,仰头望了望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顾淮,低低的骂了两句,说什么他不跟小孩儿较劲儿,然后哄着怀中一岁多的女娃便回了他那间几乎是露天的棚子。
“这个王勤就像是阿Q,就喜欢用精神胜利法。”高雨摇摇头,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句。
“的确挺像阿Q……”顾淮也点点头,附和的说道。
话落,又侧过头,再度笑喊高雨道,“我说小雨同学看,为了不让阿Q再多事,还是走吧!那街上可多好玩儿的,胡阳街尾巴上还有一电玩城,咱一块儿去。”
算了算了,去就去吧。这要是还跟顾淮在这里拉拉扯扯的,顾淮他爸没有找麻烦,那大嘴巴王勤倒是先到处说了。
如此,高雨便没有再拒绝,锁上门,坐上顾淮那辆电瓶车就冲出了小巷子。
穿过小巷子外头是不太宽的大路,说不太宽其实也就是乡镇上的马路差不多大小,不过是与外头的大马路比起来要窄得多。
顾淮骑着那辆电瓶车一路畅通直行,七拐八拐的,最后在一家叫做‘天天电玩城’的门口停下,然后顾淮在电瓶车上上了好几个锁,这才拉着高雨进了门。
一路进去,买了几十块的游戏币。
顾淮便拉着高雨去夹娃娃,开赛车,借着又玩儿起了跳舞机。
最后又要请高雨去附近的肯德基吃东西,完了之后居然又领高雨去买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,什么热水袋衣服被子的。
高雨不要,顾淮非得给,最后一路拉拉扯扯,把东西往她家门口一丢,骑上车就钻出了小巷子,高雨连追上去的机会都没有。
彼时,前门传来激烈的敲门声。
大概是爸妈回来了,高雨没有来得及处理那一堆东西,急忙就去开了门。
高岩手里提着俩塑胶桶站在门口,笑呵呵踏进门,“小雨,今天一个无聊么?”
“不无聊,挺好的……”高雨也笑着,眼睛不时的暗瞥门口的东西。
顾淮可真是够好心的,都说了不要,还一路买那么一大堆东西。那有钱没处花,也没有必要如此啊。
她一个内心二十六岁的老女人,花着人家一个中学生的钱算是怎么回事?最重要的是,那么一堆东西,她怎么跟她爸妈交代?
捡来的?这可是二零零五年,哪儿能捡得到那么一堆崭新的东西,别说是二零零五年了,就是二零一七年那也捡不着啊!谁没事儿能把新的被子热水袋衣服的拿出去扔了啊?
“诶,小雨,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?”高雨正是心急如焚,父亲高岩目光一转,忽然看向后门门口堆的几大包生活用品。
怎么来的……怎么来的?尼玛这到底是怎么来的?
“小雨,你是不是参加了胡阳街红旗超市那里举办的活动啊?”高岩又开了口。
“额,对!那儿搞唱歌抽奖活动来着,唱一首歌就抽一次奖,我连着唱好几首,没想到连抽几回都抽到了。”高雨顿时松了口气,亏得她爸提醒了她。
刚才去胡阳街尾的时候,确实是看到旁边的红旗超市在搞活动,说什么唱歌抽奖,唱一个首歌儿抽一回奖。
可那奖哪能真让他们这些路人抽着,那些什么超市的活动,能抽到奖品的大多是托儿。像他们这些一无所知的吃瓜群众,那就算抽着了,也是什么打折券啊,半价商品之类的,总归就都是些变相促销,所以她也就是瞄了两眼,也没有参与。
不过现在听到高岩这么一提,那活动倒是派上了用场。
在高岩眼里,自家女儿一向是老实孩子,于是他也没有多想,乐呵呵的到门口去搬东西,一边儿搬着一边儿洋洋得意的直夸高雨道,“我女儿就是聪明,唱几首歌就赚了这么多东西回来,有出息。”
“那是我运气好……”高雨心虚答了一句,也赶忙上前帮着把那堆东西弄进屋。
彼时,孟玉华也拎着菜从外面走了进来。
进门见两父女忙碌着往里拖东西,顿时有些疑惑,“我说你们两父女这是哪儿搬了这么多东西回来?捡的?”
“瞧你说的,这被子热水袋可都是新的,哪有那么好捡?”高岩将封好的被子重重扔沙发床上,回过头一副得意炫耀的语调,“这是咱小雨在红旗超市抽来的奖品。那红旗超市搞活动不是说唱一首歌儿就抽一次奖吗!咱小雨唱了五首歌,每次都抽中!就咱小雨这手气,去买彩票准得中五百万!”
孟玉华一听高岩说什么买彩票,立刻就开口训了,“得了吧,你可别想着再去买彩票!咱就没有那个命。”
但说起女儿高雨唱歌拿了奖品,她也忍不住欣喜高兴,话锋一转又夸高雨道,“不过,要是咱们小雨去买,说不定还真能中大奖呢!”
“小雨,你今天都唱了那些歌儿啊?”
“那个什么在水一方、老鼠爱大米、想太多、不得不爱、还有个流年……”高雨满腹心虚,随口说了几首听起来还算是是老的歌,不过这些歌在二零零五年正是流行,现在已经是二零零六年年初,这些老歌没毛病。
高雨心里捉摸着这歌到底是不是二零零六年以前的,孟玉华却从来不曾注意这些的,她只觉得自家孩子运气好,厉害着呢。
也笑呵呵夸高雨道,“我家小雨就是有出息,我家小雨从小唱歌就好听,要是去参加超级女声肯定能拿个冠军。”
“可不是吗!何止是冠军,不定以后还能当大明星呢!说起来,我家小雨画画也画得挺好的,玉华,你说怎么就没有画画拿奖品的活动呢?”高岩也是乐呵呵一顿夸。
孟玉华闻言,不禁丢给高岩一记白眼,没好气说他,“你瞧瞧你那副贪小便宜的德行,你怎么不想想多赚点钱送咱们小雨去学画画?”
“是啊,咱就是没有那个条件,咱要是有那个条件,我不仅送咱们小雨去学画画,还得送她去学功夫,这女孩子学点儿防身的功夫总也是没错的。只可惜,咱家没那个条件。”话说完,高岩叹了口气,满面的愧疚。
要不是因为他挣不钱,自家女儿也不会埋没了一身好天赋。
想到此处,高岩更是深深的叹了口气,“小雨啊,都是爸对不住你。”
听得高岩这样说,高雨心里头也是一阵酸涩,前生她为了想学画画还跟她父母闹过,可从来不曾想过他们过得多么艰难。
他们现在才刚刚从公司里出来,做的又是粗活儿,每月也接不到多少活儿。有的时候为了糊口,白天去做完清洁,到了晚上还得去菜市卖水果,本就累得半死,大晚上的还得被城管追着走。
而她却丝毫不懂他们的心酸,那段时间闹得很是厉害,甚至于闹到想要离家出走。但凡是想起自己前生做的那些混账事儿,高雨都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。
今生,她可不能再这么混账了。
带着满腹的酸涩与愧疚,高雨赶忙劝高岩,“爸,您别这么说,你们哪儿对不住我了?你们生我养我,给我养这么大,还让我读书怎么就对不住我了?”
“要不是爸没有本事,也不至于让你和你妈住在这样的地方,不至于连个画画都学不起……”
“行了爸,您别说了。您又不是好吃懒做,您说您跟妈,每天早出晚归的,怎么就对不住我了。”听见父亲一番愧疚,高雨心里更是越发不是滋味。
她强忍住泪水,笑呵呵又安慰了高岩,“你放心吧爸,以后咱家一定会富起来的,我都想好了,过两年咱有本钱了,可以买台电脑,租宽点儿的房子,咱就开个网店。你不是对旧书古书一些古董颇有兴趣么?到时咱大干一场,肯定能富裕起来。而且开网店的成本不高,只要到时候咱好好努力,肯定会奔向小康的。”
本是安慰高岩的话,可说到这里,高雨却当真有了创业的想法。
既是重活了一世,不说开挂什么,但是起码也要脱贫才是。
再等一段时间,等她学习稳定了,就去做些兼职,到时候和父亲一起凑些本钱便在网上开个淘宝店,零几年的时候,淘宝才刚刚兴起没有多久,只要她抓稳了时机,过个十几二十年的,他们家保准儿是皇冠级的淘宝店,用不了几年就得富裕起来。
如此想着,高雨又细细的同高岩和孟玉华说了一遍她的想法。
孟玉华听得一愣一愣的,加上胆子也小,听女儿说做生意也不太赞同。
高岩到底是读过一些书的人,早在九几年的时候就接触过电脑,虽然只会聊QQ,但大致还是听懂了高雨在说些什么。
不过对于十四岁的女儿竟是有这番见解,他倒是颇感惊讶,愣了好几秒,才惊愕的问高雨道,“小雨,你是说……咱们可以在网上卖东西,可以省了铺面费是吗?”
“对啊,网上开店,可以省很多本钱的,而且全国各地的人都可能会买到咱们的商品。”高雨见父亲有了兴趣,立刻又同他分析,“而且目前在网上开店的人并不多,咱们只要做的好,十年之后,肯定能成为行业巨头!如果咱们生意做得好,往后还能开个快递公司,这样既是赚了快递费,也省了咱们发货的邮费!而且在免邮的优惠下,客户也就会更多。”
高岩一直有个书商梦想,但奈何出身贫困,加上又没有什么手艺,来城里打工也没有什么积蓄,家里因为过去穷苦女儿又爱生病还欠下了不少债,也就没有多想过这条路。
现下一听高雨说开网店不用铺面费,而且全国人民的人都能买自家的东西,一下子就有了想法。要是真如高雨所说,他便是借钱也要开起来。
不过他家孩子才十四岁,哪里来的这样多的想法?她的这些想法又可行么?
侧头看了眼兴致勃勃,信心满满的高雨,高岩又疑惑的问了一句,“小雨,你说的网店真的可行吗?还有……我说你小小年纪的,哪里来这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?”